出门前,宋青雨揣上了李璟珩送他的那只青玉簪子,边往外走边松松在头上挽了个髻。天色迟暮,将要晚了,他估摸了下脚程,在彻底黑定之前当是赶的回的,便步履匆匆去了。
到了土蛋家,屋前屋后没找着人,只一扇门虚虚掩着。宋青雨心下一咯噔,倒也顾不得礼数了,径直推门而入,四下里望了望。屋里没点灯,光线晦暗潮湿,他循着往内室走去,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直待走的近了,才听见里头传来土蛋嬉皮笑脸的声音,间杂着小燕子的连连叹息,宋青雨松了口气,刚要绕到屏风后,迎面却撞上边偏头和人说话边往外走的土蛋。
土蛋见了他,也是一愣,将手头的物事往身后藏了藏:“老师怎么来了?”
“你爹娘呢。”宋青雨问,“我有要事和他们说。”
土蛋靠着屏风,两条腿搓在一起,绊着麻花:“他们天不亮就进了城里,这会儿还没回来呢,我都快饿死了。”
宋青雨不大放心,往常土蛋娘总是早早去早早回,从没延挨过这许多时间。实在不踏实,他索性揽住土蛋的肩膀,把他往回带:“你把小燕子和小棠带着,先去我那里罢,等你爹娘回来了再做计较。”
土蛋一头雾水,但还是懵懵懂懂地跟着他走了两步:“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小燕子听见动静,这时也出来了,宋青雨回头看了他一眼,便立马心领神会地去了隔壁屋里叫起小棠。宋青雨这才转回来,说道:“青州流民成患,怕是要打过来了,你们还是躲一躲为妙…”
他话说到一半,却被院外一声懒洋洋的高喝给打断了。
“这屋子里头,还有活人吗?”
宋青雨浑身一僵,顿时手脚发凉。
屋外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有人在拿刀拨弄门闩,他进来前预先给门落了锁,外头的人一时半会儿进不来。
土蛋吓得紧紧贴着他,脸色唰然惨白,瑟瑟发抖。
外头那人沉了声,又不客气地问了句:“有没有人,死的还是活的,吱一声。”
另一人哄笑道:“老三,你这不是说笑吗!没人这门怎么能锁呢。”
被唤作老三的那人阴恻恻道:“我再说一遍,要是再不开门放爷们进去,你们这一家老小,就都别想活了。”
宋青雨用力咽了咽唾沫,正巧小燕子和小棠搀扶着从屋里出来,他当机立断,低声对几人道:“从屋后翻窗走。”
后山是一片竹林,密密丛丛,萧萧瑟瑟,这帮人当是想不起搜。
土蛋虽然懵懂,可大致也猜出来了些,便愈发拽着宋青雨不肯撒手,声音惊悚惶惑:“那老师呢?老师不跟我们一起走?”
外面破门的动静越演越烈,先头那人已不耐烦等了,开始抬脚狠踹,木门破旧不堪,禁不住,摇摇欲坠地晃。
宋青雨压下喉中的颤抖,装作让人搅醒的不耐,提高了声应道:“作甚么,催魂呢?正睡着呢。”
一边说一边大力把几人往窗前推搡,不住催促:“快走!”
外头那人消停了片时,忽的一声笑了,道:“抢劫啊,识相的还不快滚来给爷们开门。”
小燕子和小棠已经翻出窗外,土蛋泪眼汪汪,把手里藏着的蛐蛐儿笼子往宋青雨手里递:“老师,我不该玩心太重,背着你偷偷教小燕子斗蛐蛐,你罚我吧。”
宋青雨原本紧绷着神经,却让他这一句逗的忍不住笑,他摸了摸土蛋的头,说:“改日一定罚你。你们先走,老师随后再来找你们。”
土蛋睁着水光莹莹的眼睛看他:“说好了?”他还是很担心,他总觉得外头那帮子人来者不善,不然宋青雨也不会如此紧张。
宋青雨垂手勾了勾他的小指:“君子一言。去罢,你没听他们方才在外头说么,不过是要点银子,我去开门打发了,不会有事的。”
土蛋忐忑不安地点头,一步三回头地往窗前走,正要抬脚翻过去时,宋青雨却快步上前,往他衣里塞了几枚圆滚滚的珠子,而后轻拍了拍他的背,低低道:“保重。”
土蛋低头一看,是那日宋青雨答应帮他保管的夜明珠。
他忽而眼前一酸。
待几人的身影彻底掩没不见,宋青雨才收回视线,深吸了口气,抬步走到门后,低低说了句“来了”,便豁然打开门。
天光涌入,远处红霞漫天,好似泼了半天的血。院中乌乌泱泱挤满了二三十个人,均是裹着头巾衣衫褴褛的流民,手里或拿铲,或拿杵,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为首的几人却是满身披挂,佩刀穿甲的,模样瞧着倒是威风。挡在宋青雨面前的是个乾元,相比其他几人的粗犷,相貌又更斯文些,他上下扫了眼宋青雨,道:“这屋里就你一个?”
宋青雨道:“嗯。”
那人又道:“那你方才在磨磨唧唧些什么?”
宋青雨道:“困了,在睡觉。”
那人盯着他,又笑了一声,抬手按上他肩膀,眉眼间陡然涌上戾气:“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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