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着妇人的圆髻,生得说不上好看,眉眼之间却有一种故弄玄虚的得意。她摇了摇团扇,压低了声音,语气颇为神秘:“这你就不知晓了。据说当年的秦大娘子,也是颇有此风的。”
王婉眼睛一亮,急忙凑过去:“哦?说来听听。”
秦珺的指尖彻底掐进了掌心里。
那妇人正要开口,花厅的竹帘被人从外头挑了起来。
“想知道什么。”
帘子半卷,一只手扶在门框上,手指纤长白皙,腕间一对白玉镯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不如来问本郡主?”
众人齐齐望去。
秦式微站在花厅门口。她今日穿的仍旧是素服,月白色的暗纹绫褙子,领口压着鸦青色的窄边,底下一条同色的百迭裙,裙幅宽大,被门外的风拂起来又落回去,像一泓被吹皱的静水。通身上下无绣无饰,只在腰间系着一条青白二色的素绦,穗子垂在裙侧,纹丝不动。
衣裳是素的,脸却生得极好。眉眼之间自有一段疏淡的风流,偏偏那样一张脸,偏又生了那样一双眼睛——沉静的、不见底的,看人时平平淡淡地望过来,便叫人觉得仿佛被一瓢凉水从头浇到脚。
她站在那里,身子看起来是柔弱的。肩薄薄的,腰细细的,风一吹衣袖便晃,像一株随时会被风折弯的细竹。可没有一个人觉得她是好欺负的。
花厅里安静得像被冻住了。方才还叽叽喳喳的议论声、窃窃的私语声、团扇掩嘴的嗤笑声,在这一刻全都没了。
王婉的脸色最先变了。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撞上了身后的茶几,茶盏晃了一晃,差点翻倒。她慌忙伸手扶住,指尖却在发抖。
那妇人的团扇僵在半空中,方才那副故弄玄虚的得意劲儿还挂在脸上,来不及收回去,便僵成了一个不尴不尬的表情。
刘彦慧没有退。她的下颌仍旧扬着,石榴红的纱褙子衬得她像一团火。
“郡主是敢做不敢承认?”
秦式微迈步走了进来。步子不快,落地无声,裙摆只微微晃动。她没有看刘彦慧,也没有看王婉,目光从花厅里的众人面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秦珺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秦珺的指尖在袖中松开了。她望着秦式微,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安心。
秦式微收回目光,转向刘彦慧。
“本郡主一向敢作敢当。”
“不过刘娘子方才说,本郡主不知同哪个男子幽会去了?”
秦式微没有等她回答,目光又移向王婉。王婉被她一看,手里的帕子绞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王娘子说,本郡主与翟公子私相授受,关系匪浅?”
王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秦式微微微偏过头,最后看向那个梳着圆髻的妇人。
“这位娘子方才又说到我娘——”她顿了一下,唇角微微弯了弯,“怎么不继续说了?”
那妇人的团扇彻底僵在了半空中。
“既然你们不说,便由本郡主来说。”
秦式微收回目光,转向刘彦慧。
“刘娘子说我与翟公子幽会,证据是你身边这婢女瞧见了。”她的目光落在那穿靛蓝比甲的侍女身上,侍女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我问你。你是在何处瞧见的?”
侍女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在、在芍药圃……”
“芍药圃的何处?”
“西边……西边那丛珊瑚芍药旁边。”
“当时除了翟公子与本郡主,可还有旁人?”
侍女愣了愣,声音更小了:“还有……还有我家二娘子……”
秦式微微微颔首:“既然你家二娘子也在场,那便不是幽会。是偶遇。”她将“偶遇”二字咬得轻而准,不重,却落地有声,“翟公子与我见礼,我回了一礼,前后不过几句话的工夫,你家二娘子全程在场。到了刘娘子口中,便成了幽会?”
刘彦慧的脸色变了变。小妹当时确实在场,这一点她方才刻意没有提。可她哪里肯就此认输,硬着头皮道:“翟公子追着你走的!我家小妹还在后头呢,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翟公子追着我走,是我的错?”秦式微打断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称得上困惑的笑意,“刘娘子,我是走在前头的那个人。旁人要追,我管得了他的腿?”
这话说得轻巧,却像一根针,不偏不倚地戳在刘彦慧最疼的地方。翟堰要追谁,那是翟堰的事。你妹妹被人撂下了,你不去找翟堰理论,反倒来骂被追的那个人——这算哪门子的道理?
花厅里有人没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又飞快地拿团扇掩住了。
刘彦慧的脸涨得通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被堵得死死的。说郡主勾引?郡主方才说了,是翟堰追她,不是她追翟堰。说郡主不该出现在那里?芍药圃是别苑里的景致,谁都能去,凭什么她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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