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不绝,几乎看不到尽头。
那人数,起码数十万人,乌泱泱的人群顺着河面向上下游铺展,将阊门外整条河堤挤得水泄不通。
人挨着人,人挤着人,连喘口气的地方都没有。
徐世琛被挤得头不是头,脑袋不是脑袋,被人群推来挤去,身不由己。
耳边传来震耳欲聋的哭喊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浪高过一浪……
“府君走了……这可怎么办啊……”
“我们往后的日子该怎么办啊……”
“闭嘴!说这话你不要命了啊!要是被他们听到了怎么办?!”
“我们这种日子……跟没有命又有什么区别!”
“府君走了,谁还能替我们做主啊!”
“那些恶奴又要来了……又要来了……”
“我家的田已经被占了,我家的房子也被占了,我带着孩子住在城外的破庙里,府君在的时候,好歹有人管一管……现在府君走了,我们还能去哪……”
“这日子没法过了……真的没法过了……”
那些哭声杂在一起,此起彼伏,在运河上空回荡着。
前排的百姓纷纷往前挤,隔着窄窄一道河水,伸手想要拉住船舷。
有人扑得太猛,差点栽进水里,被旁边的人拉住,又继续往前挤。
青壮的汉子跪在湿冷的堤岸上,额头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磕得鲜血直流,哭声嘶哑:“府君走了,往后苏州再无人敢管白家恶奴,我等百姓还要受豪强盘剥!”
一个白发老婆婆颤巍巍地挤到岸边,手里捧着她亲手蒸的米糕、裹好的干粮,用力往船上抛掷。
纸包落在甲板上,散落一地,糕饼滚出来,沾了灰。
老人站在岸上,泪落纵横:“青天老爷,路上好歹带些吃食,别委屈了自己……”
她说着,又往船上扔了一个纸包,力气不够,纸包落在水里,漂在船边,随波晃荡。
孩童被父母抱在肩头,手里攥着折好的纸幡,学着大人的模样抹眼泪,咿咿呀呀地跟着啼哭。
船家刚要撑篙离岸,岸边数十个百姓直接踏入浅滩河水之中,冰冷的水漫过小腿,浸湿了裤脚和衣裳,他们浑然不觉,死死拽住船缆不肯松手,齐声哭喊着挽留,声声响得河面水波都在晃动。
有秀才执笔当场写下挽词,高声诵读,声音在风中颤抖:“吴水苍苍,吴山巍巍,公去何速,民何所依……”
沿岸人群随声附和,哀恸之声顺着运河飘向远方,绵延不绝。
徐世琛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些场景,整个人都懵逼了。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他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确定自己不是在梦里。
他是在松江府,是在运河岸边,是在数十万送行的人群中。
苏州知府立在船头,素来刚硬不苟的面色终于动容。
他的嘴唇微微发抖,目光从那些跪在岸上的百姓身上扫过,从那些被抛到船上的干粮上扫过,从那些踏入河水中、死死拽着船缆不肯松手的人身上扫过。
他抬手,朝着两岸百姓深深一揖,嗓音沙哑,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那些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无能,不能护佑吴地一方,劳诸位父老挂怀,愧不敢当。”
话音未落,堤上哭声更盛,像被点燃的火药,轰然炸开。
有不少人沿江跟着船只一路奔走,乌篷船顺水缓缓驶出数里,沿岸送行的人群依旧绵延不绝,夹岸泣泪相送,不肯轻易散去。
缠人的朱。
徐世琛随手抓住一个身边的人:“这位……知府大人……他是做了什么事吗?”
被他抓住的人脸上挂满了泪痕,瘦骨嶙峋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常年吃不饱的人。
他看了徐世琛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你是从外地来的吧”的了然:“这位公子……你是第一次来松江吗?”
徐世琛点了点头。
那人刚想说,就被同行的人拉住了袖子,压低声音道:“你真不怕说出来遭报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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