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三,白鹭观。
正殿之中,真人持拂尘立于殿侧,身旁平昌侯虞信头戴道冠身着法袍,垂目喃喃念诵什么。
殿中,一名锦衣青年手执三炷清香,举至眉间,朝殿中神像恭敬一拜。香烟袅袅升起,他垂眸敛目,将香插入香炉,随即后退三步,再次行礼。
一套礼数行得从容自若,举手投足间皆无半分生涩,显然十分熟稔。
礼毕,真人与虞信才走上前去。
青年接过随从奉上的手帕,擦净手指,随手递了回去,随后冲二人颔首道:“虞侯爷、知微道长。”
虞恒站在虞信身后半步。他心中记挂陆溪安危,难免有些焦躁,却也知道眼前之人身份尊贵,不可轻慢,只得强压下心绪,安静侍立一旁。
锦衣青年并未留意虞恒,他只对虞信道:“侯爷不必太过担忧,陛下已经派了太医过府为世子诊治。”
虞信闻言只叹道:“陛下待惟钧一向爱护。”说完这句话,他便不再提虞慎,反而转言问:“陛下龙体可还安好?”
爱子骤然昏迷,陛下当然不太好。锦衣青年觑了一眼虞信不由感慨,毕竟谁也不似虞侯爷这般,长子病重,他连见都不去见一面。
回想起陛下面对端王时那副慈父面孔以及厉声责令他领旨彻查的神情,锦衣青年心情更差。这一刻他也不知道自己和躺在床上生死不知的虞慎哪个更惨一点。
他本就对此案兴致寥寥,若非有皇命在身,只怕未必肯走这一程。一应查问不过是例行公事。
问过几个常规问题后,便要告辞。
虞信劝他:“山里雨大,又起了雾,只怕路滑不好走。在观里停留一夜,也不耽搁什么。”
“不了。”他婉拒,“查案要紧,只怕停留一日,皇兄多一分风险。”
他话说得不客气,无端像是指责虞信什么。
但虞信仍旧一脸不喜不怒,像是真修炼到家的世外高人。
青年收了话头,不再多说。
一行人送到了观前,就在他换上披风将要登车前,青年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虞信道:“陛下虽下令封锁消息,朝中流言却依然不断。其中有说是刺客所为,皇兄与贵府世子因中毒才先后陷入昏迷……但也有传言说两位是冲撞了什么妖邪。我虽不信神鬼一说,但侯爷多年问道,想必于鬼神妖邪等事上也有自己见解,不知可否赐教?”
虞信面色平静无波,像是料到他突然发问一般。他道:“我隐居白练山多年只为修仙养性,此地鬼邪不侵,神神鬼鬼之事上我也与旁人别无二致,只不过是略听过些许而已,连是真是假都未尝能分辨。因而并没有什么高人一等的见解,叫您失望了。”
青年打量他脸色,看过几眼便拂袖转身。飞扬起的披风在虞信眼中一掠而过,等他的声音再度传来,已经隔了厚厚的马车帘布。
“不过是好奇一问,侯爷莫怪。要务在身,先行一步了。”
虞恒跟在他身旁亦步亦趋,待道长道童散得差不多,只留他父子两人后,他才讥讽一样扬起嘴角:“鬼神之事只是略听过?您这话也不嫌心虚。”
虞信反问:“不然你想让我在翊王面前说什么?”
虞恒啧一声,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也要下山。”
虞信脸色冷淡:“你给我安分待着。”
他看着儿子脸上掩饰不了的焦躁不安,冷硬的语气稍稍和缓一些,“陆氏的事,我已经叫知微他们想办法了。现在京里不安稳,你这时候下山,别说那恶鬼会不会生撕了你,单是你母亲那……”顿了顿,他也显得有些头疼,“虞慎现在昏迷着,你莫去找你母亲不痛快。”
方才在翊王面前还喊着惟钧,转了头生死未卜的长子在他口中只是连名带姓的虞慎。
何其凉薄。
虞恒沉默片刻,再度开口:“……他会醒吗?”
虞信答:“要看宫里那群人的本事了。要是捉得住那厉鬼,没准能醒。”
说到这里,他语气里带上了若有若无的笑意:“我还当你一心只有陆氏。”
他虽避世而居,常年端坐山林之中,但小到侯府一家之内,大到京城朝野之上,大事小事无一不像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一样,一切都心知肚明,却从不点破。
他甚至知道不久前长子与妻子的一场争执,争执中心正是他那个才孀居不久的三儿媳。
虞信的余光落在儿子神情复杂的脸上,他打小心软,即便一贯不亲近,如今虞慎不省人事,他未尝没有过同情。这让虞信心里横生出一点好奇,关于三儿媳与长子的事情,虞恒这个傻小子到底清不清楚。
他若真的一清二楚,还会对虞慎心生同情吗。
-
雨天的山路如虞信所言并不好走,泥泞坑洼又有冲下来的乱石堵道,赶车的侍卫改道几次,仍没有顺利下山。
梁绎蹙眉撩起帘子往外望。
侍卫问:“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了,若不然折返回去吧?”
情欲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