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那年已是懂事的年纪,她曾央求大老爷霍雲帮忙疏通,去大理寺阅览过华家案件的卷宗。
当年大火,之所以满门无一人幸免,是赶上冬日新购置的煤炭粗质掺假,令全家深度昏睡。在煤炭引起火灾时,或是醒不过来,或是四肢已疲软无力逃生。
大理寺的人表示,类似案件,每年冬日各地都会有数百起噩耗。只是华府家大业大,人口众多,显得严重罢了。
而且,华家案件的卷宗内,附有煤炭铺子老板的亲笔认罪书。说是那老板留下认罪书后,也在密封的屋子因同一批煤炭,自而缢亡。
种种证据面前,华姝遂打消了疑虑。
直到今夜,亲耳听见萧成提及此事,她震惊,骇然,痛恨,痛心。
幼时的零星记忆,不断涌入脑海。
手把手教她提笔识字的谦和父亲,熬夜为她缝制漂亮襦裙的温柔母亲,放下太医院院判的身段让她骑大马的慈爱祖父,还有教导她“遇事要冷静、要坚强”的祖母……
无数的亲人笑靥,接连重现眼前。
一想到他们皆是含恨而死,十数年未能够沉冤安眠,她就止不住地浑身发抖。
但华姝告诫自己,要记得祖母教导。
她要坚强地证明给霍霆他们看,自己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啼哭女童。
华家小女华姝,有能力与他们并肩而战,有能力扛起华家满门的血海深仇!
她竭力逼退眼泪,尽可能让发颤的嗓音平静些:
“我可以为你们做些什么?”
“我可以为他们……做些什么?”
声量很轻,轻得像雪花飘落炭灰上。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衣袖下攥紧的拳头里,正攥着整个华府未燃尽的冤火。
从华姝出门起,包括霍霆在内,所有人目光都凝聚在她身上。
他们注意到她泛红的眼圈,注意到她颤抖的单薄双肩。夜风吹得她裙摆摇曳,凸显得她纤细身形越发清瘦。
但她的干脆果决,让几人皆是惊异。
尤其萧成,他都已经做好扮猪八戒、逗趣哄人的打算,结果被个小姑娘给整不会了。
不是说女人伤心的时候都很麻烦吗?
旁边,霍霆朝门口挥了挥手,“你们先去客房。”
长缨引路,几人麻溜避退。
院中只剩他们两人。
数日不见,霍霆对华姝的印象,还停留在那晚小女儿家的羞涩模样。今夜她的故作坚强,让他心疼,更让他动容。
霍霆展开双臂,朝她敞开怀抱,“过来。”
华姝摇头,“您不用担心,我没事的。”
霍霆不为所动,“乖,过来。”
华姝贝齿咬紧下唇,偏过头,不愿让他看见自己软弱的样子。
霍霆叹口气,上前两步,大掌包裹住她后脑,轻轻将人揽进怀里。他柔语,缓声:“你还是个小姑娘呢……”
华姝低靠在熟悉的怀抱,坚实而温热,让人禁不住泪水扑簌簌而下。
她强忍哽咽,解释:“我也可以不哭,是您非要招惹我的。”
“现在不哭,等会回去一个人猫在被子里哭,嗯?”霍霆一语道破。
华姝闷着头不吭声。
“有时候,眼泪并非懦弱,而是为了发泄情绪。倘若情绪都闷在心里,心思也跟着沉闷躁乱,考虑问题时难免有碍。”
霍霆俯身,熟练地将人打横抱起,走进书房,“哭吧,都哭出来,之后咱们好生谈谈此事。”
华姝鼻头又是一酸,将脸埋进他胸膛,压抑的泪水无声打湿他衣襟。
灼热,再被风吹凉。
霍霆的心随之跌宕起伏。
书案一角,沉香白烟袅升。
约莫一炷香后,霍霆言简意赅,讲明他们兄弟十三人接到华不为密信,紧急前去赴约,却被黑衣人伏击的经过。
“真论起来,我们也没有实据。”他道:“但我们南下逃生不久,华家满门就丧生在大火里,怎么看都脱不开关系。”
华姝用丝帕擦拭干净红肿的眼角,哭过后,头脑确实清醒几分:“那年,千羽表姐说在华府瞧见了人影,莫非也是?”
霍霆颔首:“有可能。”
华姝略略转睛,又不解问:“可此事与前兵部尚书何干?”
霍霆:“之前查抄他府邸时,曾在他书房找到一封密信。顺着这线索,找到了圆妙。”
华姝:“还有我父亲的医书。”
霍霆挑眉,“连这处都猜到了?”
华姝点点头,目光慢慢聚焦在他右眉骨的斜短细疤,再联想起萧成等人面庞上大小不一的疤痕,她忽地想到一种大胆揣测,脸色微变。
霍霆看穿她的猜测,“后来打仗落下的,与当年的事无关。”
可在这件事上,他多次隐瞒于她。华姝现下对他的话已是半信半疑。
烛火幽幽,棕色的疤痕忽浅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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